台灣民謠音樂人阿達 (A-Tat) 非常熱衷於保存家鄉的本土語言。在接受 Pancouver 專訪時,這位 「農村武裝青年」樂團的主唱兼吉他手指出,台灣的閩南語、客家語與原住民族語在不同時期都曾被禁止使用,包括 1895 年至 1945 年的日治時期。二戰結束後,國民黨政權於戒嚴時期 (1949–1987) 強制推行國語(華語)政策,禁止政府機關與公共教育部門使用台灣閩南語和客家語等母語。
「這項禁令一直到我小學二年級才解除。」阿達說。「因此,除了華語之外的所有母語現在都處於瀕危狀態。我跟我兒子主要是說台語,但其他同齡的孩子幾乎都不會說自己的母語。」
「在學校,他根本找不到同學能用台語和他交談。」他繼續說道。「這在台灣目前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為了喚起台灣社會對語言壓迫的重視,阿達與農村武裝青年的其他成員在最新專輯《予你的歌》錄製了一首歌〈阿母的話〉,這首歌獲得 2024 年金音創作獎「最佳民謠歌曲獎」。
「我創作這首歌,是為了點出母語流失的問題,提醒大家母語的價值與重要性,並且進一步思考:是誰奪走了我們的母語?」阿達表示。
在今年的溫哥華台灣節中,農村武裝青年將於節目「拉力台灣」中演出,地點位於 šxʷƛ̓ənəq Xwtl’e7énḵ 廣場(舊名溫哥華美術館北廣場)。阿達是閩南人,該族群是台灣主要族群之一,其祖先來自中國福建南部閩南語區。
除了農村武裝青年外,客語龐克樂團「粹垢」也將在「拉力台灣」節目中登台演出。客家族群常被認為勤奮保守,但粹垢顛覆了這種刻板印象,透過龐克搖滾表達他們對客家人邊緣化的不滿。
台灣約有 460 萬名客家人,其祖先大多來自中國福建西部及廣東南北部。日治時期,客家人曾發動抗爭;而在國共內戰後,蔣介石來台建立獨裁政權後實施的國語政策,也使客語受到壓迫。直到戒嚴解除後,客家人舉辦大規模抗議,要求恢復母語。
來自東台灣太魯閣族的音樂家一好‧屴夯也將在「拉力台灣」中演出。太魯閣族是台灣 16 個原住民族之一,以織布文化、紋面傳統及其倫理規範「gaya」聞名。1914 年,太魯閣族曾在日治時期對殖民者發動血腥抗爭。
溫哥華台灣節策展人吳權益指出,台灣的閩南語、客語與原住民族語已在台灣流傳數百年,但當蔣介石從中國來到台灣後,這些語言便受到打壓。
「這三大族群中,已有不少人已經不會說自己的母語。」吳權益說。
今年的台灣文化節,特別從多個角度聚焦台灣閩南、客家與原住民的文化遺產。吳權益希望透過這些活動,能讓台裔加拿大人對自己獨特的文化與語言認同有更深層的認識,而不是將自己簡化為「華裔」或「台灣人」。
其中一名受邀講者,台灣歷史學者翁佳音向 Pancouver 表示,早在 16 世紀,已有史料記載台灣多元的族群構成,島上除了原住民,還有外來的漁民、商人、探險家,甚至海盜。
「重新探討這段歷史,有助於我們跳脫以漢人或中國為中心的世界觀,或所謂『家國一體』(即台灣與中國密不可分的觀念)。」中央研究院兼任研究員翁佳音表示。「相對地,這樣的視角打開了更全球化、多重海岸的視野,從過去的兩岸敘事,轉向多岸或全球性的觀點,促使我們以多族群的視角重新思考歷史,而不是從單一族群或單一國族的立場出發。」
翁佳音指出,從明朝來台的移民並不僅限於閩南與客家人,還包括來自福建興化、福州,以及浙江等地的人。
「除了原住民與漢人外,來自日本(甚至可能包括朝鮮)、東南亞與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等西方勢力,也都曾與台灣有密切接觸。」同時也在政治大學擔任兼任教授的翁佳音補充道。「那是一個國際間互動非常頻繁的時代,台灣早已與世界密切連結,完全不是一座孤島,與今日的情況相去不遠。」

翁佳音也指出,在台灣歷史上,各政權時常刻意挑起族群對立。
「統治者藉由分化,挑動不同群體之間的矛盾,以鞏固自身權力、遏阻反抗勢力。」他說,「因此,許多族群衝突並非天生敵對,而是出於政治操作與操弄。」

本屆台灣節的另一位講者張郅忻是小說家與散文作家,擁有成功大學台灣文學博士學位。她出生於新竹的客家庄,但家族血緣不僅包括客家與閩南,還有泰雅族、阿美族,以及越南、印尼與南非的背景。
「我大部分的創作靈感都是來自我的家人,我會觀察他們的遷徙旅程,嘗試深入理解這些移動背後的原因。」她告訴 Pancouver,「這讓我能更複雜、更細緻地看待歷史,面對身份問題時也能更有包容心、同理心。」
她的祖父曾在越南西貢(今胡志明市)的紡織廠工作,在越戰結束後與祖母一同返回台灣。
「我的越語老師告訴我,我們所說的『越戰』,在越南被稱為『美國戰爭』。」她說,「而且即便在越南,來自不同地區、背景的人,對那場戰爭也有不同的理解。」
這些觀點被她寫進小說《織》中,靈感來自祖父的經歷,屬於她的《客途三部曲》之一。另兩本為《海市》,描寫母親從家鄉到台北的遷徙經驗;《山鏡》則取材於父親在山上渡假村的工作經歷。最新作品《秀梅》以祖母的料理為主軸,呈現一位客家女性的生命史。
「秀梅出生於日治時期,也經歷過國民政府時期。」張郅忻說,「她的小兒子娶了印尼客家女子,次子則娶了越南女子。書中每一道料理不僅反映當時的歷史脈絡,也深刻連結她的個人生命經驗。」
此外,台灣節還邀請了另一位講者,羅烈師教授,他是陽明交通大學客家歷史人類學學者。在 Pancouver 的訪談中,他指出台灣已發展出具有在地特色的客家文化,這與客家族群長期處於社會與政治邊緣地位有關。
羅教授指出,客家人透過政治與社會運動強化自身的文化認同,不僅確立了在台灣社會中的地位,也促進了族群間的對話與民主參與。
「我將從台灣客家歷史,特別是客家開墾者與原住民間的複雜關係出發,並與東南亞客家人的經驗做對比。」他說,「藉此探討客家族群在生活中所經歷的全球化與在地化的廣泛動態。」

早在 1996 年,台灣小學課綱便納入了客語教學。羅教授指出,台灣近年在教育、社區、家庭與公共領域全面推動客語復興。
「從 2019 年起,國中與高中也開始強制推行本土語言課程,包括客語。」他補充。
如今,越來越多音樂人開始用台灣不同的語言創作與演唱,這也是這個亞洲國家語言復興的一種具體展現,包括使用台語演唱的農村武裝青年。
「民謠無法脫離土地,而土地也無法脫離母語!」樂團主唱及吉他手阿達強調,「我們的母語定義我們是誰,來自哪裡。無論我們走到世界哪個角落,語言是我們存在的根本與力量的所在。」
Ann Cheng 協助翻譯本篇文章的提問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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