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张在《上松鸡山——云城散文随笔选》中将移民生活比作攀登高山

Ban Zhang
Ban Zhang's Chinese-language book carries the English title Going to the Grouse Grind – Collected Essays.

[半张的作品的英文书名是《Going to the Grouse Grind – Collected Essays》。]

温哥华作家半张出生于上海,在温哥华生活了近 25 年。自移民以来,他积极参与志愿服务,帮助其他中国移民适应加拿大的生活。此外,半张还为《Voices & Bridges》,《Pancouver》和《Georgia Straight》等刊物撰写文章。

他的最新著作是《上松鸡山——云城散文随笔选》。该书中文原版可通过Harvard Book Store及其他网上书店购买。在接受《Pancouver》采访时,他分享了对这本书的一些想法,以及他作为一名中国移民的人生哲学。

Pancouver:您的新散文集在标题中提到了松鸡山道(Grouse Grind)。众所周知,松鸡山道是北温哥华一条极具挑战性的徒步小径,被誉为“自然阶梯”。您能与我们分享一下,您第一次攀登松鸡山道时的经历吗?

半张:我在25年前刚到温哥华时,慢慢开始了解松鸡山。当有人告诉我松鸡山是温哥华的最高峰时,这让我既感到惊讶,又深深着迷。

我第一次徒步攀登松鸡山是在我移居温哥华的第二年。当时,我的儿子大概还在读二三年级。我有一位大学同学也住在温哥华。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周末,我们两个家庭——两对夫妇和两个孩子——相约一起前往松鸡山。

讽刺的是,第一次上山与其说是徒步旅行,不如说更像是去野餐。我们带了水瓶,西瓜,沙拉和春卷,吃的准备得非常充分。然而,走在山道上时,我们才意识到显然准备不足——吃的带了很多,但鞋子完全不适合登山,背包太重,我们很快就累坏了,但一路上却非常开心。我们边走边吃西瓜,并把西瓜皮一起带到了山顶。最终,我们用了整整 2 小时 45 分钟才登顶。

那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同时也给我们上了深刻的一课——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Pancouver:为什么您觉得在书中描写松鸡山道很重要?

半张:中国人素有赞颂崇山峻岭的传统,唐代著名诗人杜甫曾写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宋代大文人苏轼亦有名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山在不同文化中有着多重隐喻。在中国文化中,山象征着自然界的美丽与力量,代表着人类社会的坚韧与抵抗力,也象征着我们生活中的起伏与曲折,尤其是对许多新移民而言,其更有一种深刻的寓意。

至于松鸡山,在我看来,它是温哥华的地标,因为它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巅峰。一个地方的地标对人们而言至关重要,令人自豪,就像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纽约的自由女神像,中国的长城一样。这样的地标还能增强人们的归属感及情感联结。

松鸡山也像一座指南针,因为它位于温哥华的北部,能为初来乍到的人指引方向,尤其是在他们可能迷失方向时。在温哥华,你一旦找到了这座山,就等于找到了北方,也就知道了自己该朝哪个方向前进。

在书中,我写到的是“松鸡山道的艰难险阻”,这是一条通往松鸡山顶的陡峭徒步路径。然而,真正的重点在于“向上攀登”,是一种接受并克服挑战的行动。因此,书名定为《上松鸡山》,通过隐喻的方式,反映了中国移民在加拿大生活中的不安与挑战。

Ban Zhang
The Grouse Grind appears deceptively easy at the beginning, but it turns into a gruelling uphill climb. Photo by Aaron Thomas.

[松鸡山道看似简单,实则是一场艰难的上坡攀登。Aaron Thomas 摄。]

Pancouver:您在上海出生,长大……中国那边有像松鸡山道这样的山道吗?

半张:上海是我的故乡,温哥华是我选择的家。

中文里,“上海”由两个字组成,“上”表示去的意思,“海”表示海洋的意思。将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字面意思是“去往海洋和海外”。我的书名为《上松鸡山》,我试图通过书名反映这种动态行为,同时暗示跨越太平洋的人与攀登松鸡山的人面临着相似的挑战。

上海与温哥华截然不同,上海的地形整体平坦,属于长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平均海拔约4米。中文里,山,读作shān,或许正因为上海缺乏山脉,上海人对山有着特殊的情感和敬仰,所以上海的许多街道都以中国名山命名,如黄山路,天山路,崂山路,泰山路,嵩山路,华山路,衡山路等。

Pancouver:您写新书的目的是什么?

半张:我写这本书纯属偶然。这本书收录了 35 篇短文,其中大部分用中文或英文写的,并发表于新冠疫情期间。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时期,我从居家办公转向居家写作,记录下我的所见,所想与感悟的。

将这些短文汇集成书是有意之举。如前所述,高峰常常被视为一种挑战,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将生活比作攀登高山。对于那些选择移居温哥华的新移民来说,这种比喻极为贴切,因为温哥华与他们的故乡截然不同。我想说的是,移民的生活好似攀登一座高山。

尽管充满挑战,但登上松鸡山的山顶,就仿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可以放眼远眺,感受到生活不仅仅是生存,更是活出光彩。

为了让喜爱我作品的中国读者阅读更方便,我将作品重新整理为四个主题,分别是“上山下山”,“夹在两墙之间”,“职场内外”和“我与原住民”。

“上山下山”指的是通过多视角——无论是上下,放大,还是缩小,聚焦于充满活力及多样化的加拿大社会图景。

“夹在两墙之间”反映了加拿大华人社群所面临的现实,那是一道无形的文化墙将他们与社会隔离。

在“职场内外”中,我分享了职业发展中的经验与成功故事,这其中既包括我个人的经历,也涵盖了许多其他人的经历。

“我与原住民”是这本书的最后一个主题,聚焦于一些与加拿大原住民相关的重要且有趣的话题与故事。我特别设置这个主题,是为了提升中国读者对原住民社区的了解和关注。

在书中结尾,我表达了这样的愿望——希望加拿大始终成为一个包容并接纳所有加拿大人的社会。

Grouse Mountain Ban Zhang article
The view of Vancouver and its harbour from the top of Grouse Mountain. Photo by Yoshio Kohara.

[从松鸡山山顶俯瞰,温哥华的城市风光与港口景色尽收眼底。Yoshio Kohara摄。]

Pancouver:您出生在中国,但将近一半的人生是在加拿大度过的。生活在加拿大给您带来了哪些改变?

半张:“生命中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我来加拿大二十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其中最显著的变化就是我的身份和归属感,从一个上海人变成了一个自豪的华裔加拿大人。

这意味着我感激加拿大是一个如此包容并接纳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的社会。这也意味着我承诺履行作为加拿大人的权利和责任——遵守法律,照顾家庭,参加选举,帮助社区中的其他人,以及保护和珍惜我们共同的传统与环境。同时,我为自己的中国传统感到自豪,珍视其中的历史,文化和习俗。此外,我强烈反对并谴责任何将华裔加拿大人与其他加拿大人区别对待的观念和行为。

Pancouver:有多少您老家上海的传统随您来了加拿大?

半张:自19世纪以来,上海便成为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点。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这座城市从一个小渔村蜕变为一个国际大都市,吸引了无数来自中国各地和世界各地的移民。在这一过程中,独特的上海文化逐渐形成,将传统的江浙沪文化与西方文化融为一体。用今天的话来说,我称之为“海派多元文化”。

我父亲从江苏搬到上海,而我母亲那边原本来自浙江。他们在上海相识并结婚。我在这样一个多元文化的环境中出生和成长。搬到温哥华后,我发现自己更容易适应加拿大的多元文化社会。同时,我在家里依然说上海话,每当想念上海菜时,就会去上海餐馆解馋。我也经常回上海探望家人和朋友,并祭拜祖先。

Pancouver:加拿大人有时会认为中国是一个整体。但中国如此广大的国家却有许多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传统。那么,您会如何描述上海文化呢?

半张:上海文化正是我之前提到的“海派多元文化”。尽管上海方言独具特色,上海人却始终自豪地保持,自己是喝着黄浦江的水长大的。对于上海人来说,黄浦江不仅是一条河流,更是人们与社区象征的一部分,就像菲沙河之于BC省居民,或圣劳伦斯河之于蒙特利尔人。

中国有众多河流和湖泊,人们饮用的这些河水,不仅孕育了他们的生活,也塑造并展现了各地独特的传统与身份。

Pancover:上海的传统及特点与北京或广州有哪些不同之处?

半张:中文里,人们常用昵称来形容城市或地点。例如,上海被称为“魔都”,意为充满魔力的地方,这称呼实际上源于英文单词“modern”的音译,反映了上海作为中国最现代化城市的地位。北京则被称为“帝都”,因为它曾是五个朝代(帝国)的都城。而广州被誉为“商都”,主要因为它是中国唯一一座两千多年来对外贸易从未中断的贸易城。

这些昵称反映了各地区的特点及特性,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展现了各地之间的共性。

Pancouver:我们将这个系列命名为“Beyond Chinese”,因为我们希望能够超越刻板印象和标签。对于生活在加拿大的华裔群体,人们通常都有哪些错误的刻板印象?

半张:人们对加拿大华裔存在许多刻板印象或标签,大多数源自种族主义的偏见。从历史上看,这些刻板印象通常基于种族和行为,例如认为华裔无法融入主流社会,被视为“黄祸”,不卫生,狡猾或卑鄙无耻。此外,不会说英语或法语、不看冰球比赛,或不去酒吧喝酒的人,往往被视为不是“加拿大人”。

后来,这些刻板印象逐渐转向对他们的观点及价值观的偏见。一些针对华裔加拿大人的恶意和负面态度依然存在,他们常被描述为“异邦人”,“外来者”或“外国代理人”,并被认为其观点及价值观与所谓的加拿大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

我书中的第二个主题——“夹在两墙之间”,特别探讨了加拿大的这一严酷现实;华人社区面临着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与社会隔离。

Pancouver:您对移民到加拿大的新中国移民有什么建议吗?

半张:正如一句英文谚语所说:“七种颜色组成一道彩虹,七个和弦组成音乐,七天组成一个星期,七大洲组成一个世界。” 换句话说,每一件作品都是特别的,是整体中独一无二的一部分。

与其他群体一样,加拿大华裔拥有独特的视角和经历,作为加拿大社会多元结构的一部分。早在19世纪末,许多中国工人来到加拿大,冒着生命危险,有时甚至牺牲生命,帮助修建了加拿大太平洋铁路。这条铁路成为了联邦基础设施的支柱。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历史学家明确指出:“没有中国工人就没有太平洋铁路,没有太平洋铁路就没有今天的加拿大。”

除了对基础设施的贡献外,许多个人也成为社会变革的灯塔,激励他人并挑战普遍存在的偏见。值得注意的是,像第一位加拿大华裔国会议员鄭天華/郑天华(Douglas Jung),第一位被任命为加拿大参议员的华裔加拿大人利德蕙(Vivienne Poy),以及第一位加拿大华裔总督伍冰枝(Adrienne Clarkson)这样的杰出人物,他们展现了个人声音推动变革的潜力。

今天,每位加拿大华人都需要继承这一传统,并将华人群体的声音散播得更远。

半张是《上松鸡山——云城散文随笔选》的作者。中文版可通过Harvard Book Store及其他网上书店购买。本文是Pancouver与加拿大亚裔活动协会(Asian-Canadian Special Events Association)合作举办的「Beyond Chinese」活动的一部分。透过对艺术家和文化工作者的采访,「Beyond Chinese」提供了对东亚裔群体贴入微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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