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紫涵 Sophia Lee
「書,不曾離開過」:溫哥華作家節藝術總監 Leslie Hurtig 談分心時代裡的閱讀
今年《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刊出封面文章〈閱讀的時代已經終結〉,Leslie Hurtig 讀完之後,主動轉傳給身邊許多朋友、同事、同業書商,想聽聽他們怎麼想。身為溫哥華作家節(Vancouver Writers Fest)藝術總監,她在加拿大出版與書業打滾了將近三十年,當過書商、公關、版權經理,過去九年,則是那個決定整座城市文學行事曆的關鍵角色。
她覺得文章裡的數據令人擔憂,但並不令她意外。不過,她並不同意文章的核心論點。「我不認為我同意『閱讀時代已經結束』這個整體前提,」她在 Granville Island 上說道,那裡距離作家節年度節目的據點只有一小段散步可達的路程。
她的懷疑來自經驗的重複性:「書的時代即將終結」這種說法,她不只聽過一次。「1990年我第一份工作是在書店,那時候最紅的東西是錄音帶書,」她回憶,「大家都說(實體)書要完蛋了。結果並沒有。」1990年代末電子書出現時,同樣的恐慌又重來一次。疫情期間,矛頭轉向實體書店,結果反而是書店迎來一波榮景。「大家困在家裡,需要一點安慰和陪伴,而閱讀常常恰好能給我們這個,」她說,「有點像是一次文藝復興。」
被問到《大西洋》文中「後文字時代」(postliterate)這個詞,是否符合她在讀者現場實際觀察到的樣子,Hurtig反問:「你怎麼定義閱讀?」她提到,原住民的口述傳統從未被寫成文字,卻靠著口耳相傳延續了好幾個世代。她自己也是有聲書的忠實聽眾。「只用聽的、不用讀的,算不算illiterate?也許算吧。這個問題我可能不是適合從學術層面回答的人。」但作為一個以弘揚作家與故事為志業的人,她認為有聲書是接觸故事的一種好方法。

這種「先接納讀者現在的模樣、再邀請他們向前走」的直覺,也貫穿她策展作家節本身的方式。這個節慶已經悄悄從一週的活動,長成一整年、從一月排到十二月的年度節目,包含校園講座、春季新書系列,以及與溫哥華公共圖書館的合作等等。至於如何觸及年輕讀者,她靠的與其說是推廣策略,不如說是「邀請誰來」這個選擇本身:像是匡靈秀(R. F. Kuang),她的《台北故事》帶來更年輕、更關注社會議題的觀眾;或是 Rachel Reid,她的愛情小說《烈愛對決》吸引了一群原本不見得會買票進場的二三十歲讀者。「我覺得關鍵真的在於我們邀請了哪些作家,」她說。
今年的節目由《Fire Weather》作者 John Vaillant 擔任客座策展人,主題直面當下最迫切的議題:氣候危機、鴉片類藥物危機、住房危機、原住民土地權,以及持續變動中的加美關係等等。「我認為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動,」她簡短地說。
被問到一個作家節能捕捉到、而閱讀統計數字永遠抓不到的東西是什麼時,Hurtig 幾乎沒有遲疑。她也是加拿大文學節協會(Canadian Association of Literary Festivals)的董事會成員,從各地小型海島節慶到大城市節慶,她看到同一種本能反覆上演:人們前來參與活動,不只是為了書,也是為了彼此。「參加任何一個文學節慶,都是去和一群想法相近的人相聚,」她說,無論是想一起想清楚某個困難的議題,還是單純想暫時逃進一本好書裡。
被問到這些年主持作家節最讓她意外的事,她沒有提數據,而是提到詩。具體來說,是作家節為高中生舉辦的口說詩活動「WORD!」。「活動結束後的掌聲、淚水,學生排隊就只為了跟這些詩人握手⋯⋯這些都告訴你,我們每個人心底都真的需要跟自己的情感連結,」她說。據她所說,這是作家節裡觀眾反應最熱烈的活動之一,不分老少。
換句話說,書從來沒有真的離開過——不是因為一切如常,而是因為在她看來,人們對故事的需要,從來不曾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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