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rry Grant 在《Reconciling》中强调:唯有化解过去的伤痛,或学会与之和解,才能迈向未来

Reconciling
Reconciling author Larry Grant (centre) posed for a photo beside brothers Gordon (left) and Howard E. (right) in 2023.

【《Reconciling》作者 Larry Grant(中)于 2023 年与兄弟 Gordon(左)及 Howard E.(右)合影。 】

尽管作家 Scott Steedman 与共同作者、同时也是访谈主角 Musqueam 族及加拿大华人长者 Larry Grant,已经在包括今年 LiterASIAN 2026 在内的二十多场活动中介绍《Reconciling: A Lifelong Struggle to Belong》,Scott Steedman 每次上台前仍会准备写满重点的笔记,相较之下,Larry Grant 则习惯随兴发挥,想到什么便分享什么。

「我一直觉得很有趣,Larry 经常公开演讲,却从来不准备任何讲稿。」Steedman 在接受 Pancouver 视频专访时观察道。

「我的笔记到现在都还放在那里。有时 Larry 在说话时,我还会低头看看笔记,思考下一个问题该怎么问,我认为这反映的是不同的文化,Larry 习惯的是口述文化,在开口之前,他会先观察现场、感受气氛,瞭解大家对什么有兴趣,以及他们对内容的反应。」Steedman 说。

这是因为现场观众提出的问题,往往会勾起现年 89岁 Larry Grant 的回忆,而在原住民族文化中,故事、传统与知识多透过口述代代相传,因此他的分享经常随着记忆自然延伸,谈着谈着便会延伸到其他相关的人事物。

「Larry 每次聊起来,想起的事情都不一样,会往哪个方向谈,取决于当下的对话、其他人的发言、观众提出的问题,甚至我说了什么,我有时还会开玩笑对观众说:『这是个新故事,我以前没听过,应该也收进书里才对。』」Steedman 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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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t 也坦言,要让自己始终围绕同一个主题并不容易, 「有时一个问题会勾起另一段回忆,我就会开始谈起完全不同的事情,不过,我会把这些故事串连起来,因为它们其实都和原本的问题有关,结果一回答,又变成二十分钟的分享了。」他笑着说。

Larry Grant 的生命记忆,透过他与 Scott Steedman 历时八年的一系列对谈,完整保存于《Reconciling》一书中,这些对谈分别在 Musqueam 保留地、温哥华华埠、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UBC),以及 Larry Grant 出生地 Agassiz 等地进行。

这些地理位置,构成了 Larry Grant 成长故事的座标,也串起他后来在码头产业担任重型机械技工的工作经历。他也在书中回忆自己的华人父亲 Hong Tim Hing,Hong Tim Hing 离开中国广东省的家乡,14 岁时搭船横渡太平洋,并在 1920 年缴纳 500 元人头税后来到加拿大。

Larry Grant 对他的 Musqueam 族母亲 Agnes Grant 有许多温暖的回忆,Agnes Grant 于 1933年与 Hong Tim Hing 结婚,直到生下三个孩子后,才在 1940年发现自己因为嫁给一名非原住民男性,而失去了「印第安身份」(Indian status)。

几十年来,Larry Grant 的父亲为了偿还沉重的债务并养家糊口,在 Musqueam 保留地与温哥华华埠种植蔬菜,终日辛勤劳作,书中也回顾了 Larry Grant 的童年岁月,描述他在 Musqueam 保留地成长,并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习 Musqueam 语 hən̓q̓əmin̓əm̓、族群文化与传统。

Reconciling
Hong Tim Hing and Agnes Grant with children Helen, Gordon, and Larry.

【Hong Tim Hing 与 Agnes Grant 和子女 Helen、Larry 及 Gordon 合影。 】

他也清楚记得,身为混血少数族群所遭受的偏见与种族歧视,最终导致家人失去原住民身份。Grant 表示,当时原住民族与华人社群之间有不少跨族群通婚。

「大家都不谈这些事,因为有《印第安法》(Indian Act)和保留地制度(Reserve system)的存在。在《印第安法》之下,当时原住民女性只要与非原住民结婚,就会自动失去她们的法定原住民身份(Indian status)。」Grant 解释道。

「加拿大各地都有许多同时拥有原住民与华人背景的人,但过去大家很少谈论自己的双重背景。有些在保留地长大的人,不会提起自己的华人背景;有些在城镇长大的人,也不会提起自己的原住民背景。很多时候,社会对跨族群婚姻存有偏见,因此许多人对自己的家庭背景感到羞愧。」Grant 说。

然而,对 Grant 和他的手足来说,只有一位父母是原住民,反而也有一线转机:这意味着他们不符合被送进寄宿学校的资格。第5章中有一幕令人鼻酸,Steedman 和 Grant 开车前往 Mission,查找他表亲与朋友曾就读的寄宿学校遗址。如今,那里已成为一座公园,只以几双童鞋标示着那段历史。

在《Reconciling》一书中,Grant 一再强调,唯有正视过去的伤害,寻求和解,或最终学会与那段历史共存,人们才能继续向前。

Grant 说:「我和 Scott 谈话的过程中,一直反覆使用『和解』(reconciling)这个词,因为对我个人而言,这是一个持续进行中的过程,也和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的工作息息相关。这件事需要好几个世代才能慢慢化解,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结束。每一个人都必须先与自己和解,这不是一件做完就结束的事,而是你必须不断反思、不断与自己对话的过程。」

他解释说:「这就像一个成瘾者,首先必须意识到自己已经成瘾,当你意识到之后,就得接受这个事实,而接受之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那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当你与自己和解之后,也许你已经不再受成瘾所困,但那仍是一件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是生活中日复一日的过程。同样地,我不再是殖民体制所定义的那个人,我就是我自己,无论我是否喜欢,这都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

Reconciling LiterASIAN
Musqueam Elder Larry Grant (right) joined Scott Steedman (left) in conversation to create Reconciling: A Lifelong Struggle to Belong.

【Musqueam 长老 Larry Grant(右)与 Scott Steedman(左)展开一系列对谈,共同完成《Reconciling: A Lifelong Struggle to Belong》一书。 】

对 Grant 而言,所谓的和解,是学会面对自己与父亲之间长年的紧张关系。由于家境贫困,父亲沉迷赌博、挥霍家中的积蓄,让他一度对父亲心生怨怼。

「我三岁那年,朝着一辆卡车跑过去,结果左腿被撞断了。卡车车主是一名农夫,他赔偿了我母亲 300 元,那几乎相当于当时十年的薪水。我后来问妈妈,那笔钱去哪里了?她告诉我,爸爸把钱拿去赌,希望能翻倍赚回更多,结果却全部输光了。」Grant 说。

「我想到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缺少其他孩子拥有的东西,连上学需要的用品都常常买不起,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那 300 元。」Grant 说。

一直到七十多岁时,Grant 才终于放下对父亲的心结,并接纳自己拥有华人背景的身份。

2013 年,Grant 与两位兄弟及其他亲属一同前往中国广东省中山市的西门村(Sei Moon),那里正是他父亲的故乡。

这趟寻根之旅由 Sarah Ling 与 Alejandro Yoshizawa 拍摄,并于 2016 年推出纪录片《All Our Father’s Relations》,记录 Grant 家族这段充满情感起伏的寻根旅程。

Grant 说:「这段经历和书中描述我们前往中国寻根的旅程非常相似。当我走过村口那座牌楼时,那是由几位曾赴加拿大谋生的伯叔公捐资兴建的,我心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我回家了。』」

如今回想起来,Grant 说,当年他高中毕业时,唯一的重型机械技工学徒机会在乔治王子城 (Prince George),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想去,因为那里离家太远,而且他一个人也不认识。

Grant 说:「后来我开始想到,当年父亲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就独自横渡大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的祖父也是一样,远赴异乡,只为了设法谋生。对我而言,那真的令人非常震撼,我也很感谢祖父把父亲带到加拿大,因为后来……父亲才会遇见我的母亲,否则,我会是谁?又或者,我是否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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