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峙维
大家或许听过一个中华民国的「国语」如何制定的故事。中华民国成立时,政府要选一个方言做为国语,当时北京话已经通行全国,自然成了首选。然而,因为首创革命的中山先生是广东人,所以部分人士支持以广东话为国语。双方僵持不下,只好投票决定。最后广东话输了一票,所以国民政府就采用北京话为国语。真的假的?这篇就来谈谈这段现代汉语发展的往事,一探关于制定国语的传说。
国音的初次制定
先要厘清的是,国语并等同北京话。有些人认为,国民政府推行国语就是要全国人民都卷舌讲京片子。然而,即便国语确实是以「北京官话」为基础订定的,有很多「京音」,但有京音不代表国语就是北京话。北京官话是清朝中期以来,以北京方言为基础自然发展而来的官僚通用语,是民国成立之后审定国音的依据。而北京话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所说的方言,老北京要是认真起来,用道地浓厚的京腔和词汇聊天,外地人未必都听得懂。
其次,国语一词的现代意义——国家明订的官方语言或通用语言,其实源自日本。《国语》原本是成书于战国初期的一部史书,记录的是周朝王室和几个诸侯国的历史,但这一词被日本人赋予了新的意涵。就如同经济、主义、电话、元素等,国语一词是「和制汉词」,是19世纪中期以来,日本人翻译西方各类学术著作时,借用中国古籍中的旧词,或自行用汉字创造的新词,用以表述西方引进的新概念或事物而来。
1902年,担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的吴汝伦赴日本考察近代教育,发现日本推动国语有成,教育普及而国力强盛。他深受震撼,瞭解到统一语言的重要性,返国后积极推动国语,国语一词的概念就此传入中国。1909年清廷资政院正式将「官话」更名为「国语」,并成立国语编审委员会,1911年辛亥革命之前,清廷的中央教育会议进一步通过《统一国语办法案》,国语一词进入国家法规,成为国家标准语言的名称。
中华民国创建后,教育部门继续推动制定国语,首要之务是统一汉字读音。1913年「读音统一会」召开,各省代表和学者共44人经过讨论,依每省一票的方式,投票议定了6,500多个汉字的标准读音,制定以「京音为主,兼顾南北」,具有入声的「国音」。同时正式制定「注音字母」,做为学习国音的拼读工具。满清以来,虽有北京官话做为通用语,但许多汉字的读音仍未统一,国音的制定,是中国史上第一次由公部门召集会议审定字音。
国音的再次修订
1919年教育部成立「国语统一筹备会」,以1913年制定的国音为基础,1920年出版《国音字典》,但之后没多久便发生「京国之争」。部分人士认为应该以北京官话为依据,而不是举手表决的拼装式标准,另一部分则支持当年投票审定的国音,兼顾南北语音的方案。北京官话的语音和读音统一会的国音各有拥护者,于是1923年国语统一筹备会另外设置「增修《国音字典》委员会」,1926年正式召开审查会,共有5位委员出席,再次逐字审定字音。
最后这场争论由京派胜出,会后确立以北京官话的字音声调为标准,重新订定国音,并完成「增修《国音字典》稿本」。1931年教育部便以这份稿本中重新审定的读音为依归,颁布「国音常用字汇」,1932年正式出版《国音常用字汇》,取代早年的《国音字典》。此后政府机关、各级学校、广播媒体以此为国语的标准音,教育界便称1913年制定的读音为「老国音」,1932年颁布的这一套为「新国音」。
新国音以北京官话语音为基础,因此对老国音当中许多来自南方的语音做了调整。包括「入派三声」,将如原本「七」、「十」、「百」、「六」等入声字,分派到平、上、去三个声调中。还有「尖团合流」,把原本声母分别为「尖音」「ㄗ」、「ㄘ」、「ㄙ」,如「精」、「清」、「心」的字音,并入「团音」「ㄐ」、「ㄑ」、「ㄒ」。此外,废除分别如「微」、「偶」、「尼」等字的浊声母「万」(v)、「兀」(ng)、「广」(ñ)。
上面这一段说明充满语言学专有名词,读来晦涩难懂,但其实简单来说就是,新国音采用北京官话的语音,不再顾及南方了。今日台湾各族群间通用的「国语」与中国法定的通用语言「普通话」,都是以这套新国音基础。当年一群人用看似民主的表决方式制定国音,其实不但违反语言自然发展趋势,也缺乏社会基础。结果因推动上窒碍难行,连第一线教师都无法流畅使用,所以最后教育部门还是决定,以全国通行已达一定程度的北京官话来订定国音。
持续存在的传说
中国从清末开始筹备,到民国创建后才制定的「国语」,因时空变化与移民迁徙的关系,尽管语音、词汇、语法上后来在华人世界里陆续有不同发展,但这个投票的传说似乎一直存在。回顾这段历史可以发现,真的有投票这回事,但不是投票表决以哪个方言为国语,而是投票决定几千个汉字的读音,颁布全国做为标准国音。期盼无论说国语、普通话、华语,或说现代标准汉语,大家都能认识这个传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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